夜已深了,乾东城里只剩打更的梆子声,一声远一声近地荡开。
镇西侯府的飞檐在月色下像一排沉默的戟,戟尖挑着稀疏星子。
百里东君仰面躺在雕花大床上,锦被半掩,胸口起伏得有些快。
帐顶悬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,灯芯结了一粒微红的豆,火光晃在少年脸上,映得眉骨、鼻梁、唇峰分明,也映出眼底那层化不开的雾。
他睁着眼,看灯焰摇成细碎的波纹,仿佛看见连日来所有画面——
云卿揭开面纱时眼尾那点朱砂;
晏琉璃泪眼里藏着的算计;
爷爷拍他肩膀时那句“剑出无悔”;
以及自己每一次上当后,云卿在暗处记下的“学费”。
“再这样下去,我会不会变成连影子都要怀疑的人?”
少年低声自问,声音闷在枕间,像困兽撞笼。
可又想起父亲冷峻的脸:
“镇西侯府的兵权,是盾,也是剑。”
盾要稳,剑要利。
而盾与剑之间,少了一把能斩断疑云的锋刃。
“实力……”
他喃喃重复,眸底那团迷雾忽然被灯火点燃,亮得逼人。
“对,就是实力!”
百里东君翻身下床,衣袍带起一阵风,吹得窗纸呼啦作响。
他推开窗子,夜风灌进来,带着桂花香,也带着更远处的铁甲冷意。
少年抬头,看满天星斗铺陈,像一柄柄未出鞘的剑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,虎牙在灯下闪着锋利的光。
“阴谋诡计再多,也怕真正的锋刃。”
他低低地说,声音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。
“我要的,不是去怀疑每一个人,而是强到让任何人都不敢对我用计。”
清晨,云卿坐在廊下小几旁,白瓷盘里只剩一只热气腾腾的豆沙包,筷子轻点,豆沙甜香就顺着雾气漫开。“云卿——云卿——!”
呼声破雾而来。云卿抬眼,只见百里东君像一阵卷着火星的风冲出院门,衣摆猎猎,发带翻飞,险些把门槛踢飞。下一瞬,“砰”地一声闷响——他整个人扑在了小几上,竹桌吱呀乱颤,盘里的包子往边缘滑了半寸。云卿眼疾手快,叼住自己筷上的那只,另一只手把盘子高高举起,像护崽的老猫。